梦中的星空

周六去斯坦福逛了两个小时画廊,午夜梦中竟然回到了十多年前少年宫那简陋的
画室。两开的画板前,我持笔独坐,目光交替停留在画板和几米外的石膏像上。梦
中,那画室独特的颜料、纸张、画布、松油混合的气息是那么的真切。梦总会醒,我
少年的梦也不知何时羞怯的隐藏到记忆的深处了。

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乱涂乱画,趴在水泥地上用粉笔涂鸦,画门前的山,画山上
的树,画树上的鸟。不用担心这些随性的作品是否成功,因为在下一次打扫卫生
擦地时,它们就又归为一张白纸了。这种爱好几乎是零费用的,纸张就是家里那
块地面,由于老爸是老师,粉笔自然不缺。既然孩子能趴在地上好几个钟头不哭
不闹,老爸老妈自然都很满意我这个消磨时光的方法。幼儿园时,我参加了一个
北京市的绘画比赛,一副“小鸡找虫吃”的涂鸦居然有幸在“七巧板”上占了几秒
钟的镜头,模糊记得当时鞠萍姐姐的解说词是 “农村小朋友的幸福生活”之类
的。

我绘画上真正的启蒙应该算是小学一年级。那时候,小学入学前有个简单的考试,
大概是一些一加一之类的智力测验。我的入学考试与众不同,至今记忆犹新。我家
所属的小学是由一座庙宇改建的,庙的正殿是所有老师的办公室。考试那天老爸
领我走进大殿,一屋子的老师站坐各姿,好似活的十八罗汉像。这时候一位和老
爸年纪相仿的男老师走过来问了我的姓名年龄,然后指给我桌子上的一个水杯,
说:“听说你会画画,你画一下这个杯子吧,画得像就要你。”于是我便仔仔细细
的描起了我人生的第一幅静物。后来才知道,这位男老师就是我们小学教绘画课
的王老师。(为了避免和我的另一位美术王老师混淆,姑且称这位为大王老师。)

大王老师擅长中国画。他上课时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国画用具是否带全:笔洗(我
的是一个原来盛乳胶的塑料罐子),大中小三杆羊毫,墨汁,中国画颜料,三个小
铁盘(一个浓墨,一个淡墨,一个彩色),宣纸,一张垫在宣纸下吸水的布。镇尺和
砚台属于奢侈品,不强制要求。在一张不大的课桌面上铺摆这许多家什,真正作
画的面积也就只有巴掌大了。也就是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我学会了画葡萄,小鸡,
喇叭花,金鱼,梅花,竹子。我着迷于大写意画法的神韵,不求形似,寥寥几笔,世
界跃然纸上。

大王老师教国画之余,还辅导我们画蜡笔画,为了参加各种级别的绘画比赛。由于
当时“绘画”还在重点学校招收特长生的种类之内,对于教学能力较差学校的学生
来说,绘画比赛算是一条科举外的捷径。当时儿童绘画比赛的风气是注重内容题
材,并不注重画法技巧,农村来的大都画些农林桑渔。记得我在北京市获一等奖的
那副画画的是高梁丰收的场面。密密麻麻的如火的高梁穗子几乎占满整个画面,
高粱地间偶尔冒出正在收割的喜悦的农民的脸,有点张艺谋视觉派的味道。画这
幅画我用掉了三盒蜡笔中的深红。画的题目大概是《高梁熟了》。可笑的是我们那只
种玉米,根本就不种高梁。可能是玉米的颜色不够鲜艳,不够革命,不够视觉吧。

小学两三年级的时候,经大王老师介绍我又跟着一位朱老师学习基本的素描和水
粉。朱老师教小学生画画属于副业,他在几个小学开设周末的绘画兴趣班。朱老师
自己业务水平很高,许多家长慕名将孩子送来进行艺术熏陶。而我则有幸成为朱老
师的“嫡系”弟子。每周六,我背着绿色的画夹,由一位长我几岁同样背着绿色画夹
的恬静美丽的师姐领着步行一个小时到不通公共汽车的朱老师家里上课。朱老师
家不大,窄小的客厅里坐了我们两个学生,再在几米外的一张单人床上摆好一组静
物或者石膏像,便辗转腾挪都有些困难了。斗室中朱老师耐心的为我们讲解西洋绘
画的基本常识,透视原理,色彩调配。有时他还会给我们放一些名画的幻灯片,就
是在那时我知道了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梵高,毕加索。

背着画夹徒步求学的日子持续了一两年便作罢了。具体结束的原因我已记不清楚,
也许是由于朱老师家搬到更远的地方。好在,经人介绍我又很快找到了周末学画的
地方。区少年宫有个绘画组,每周末都有四五个小学生或者中学生聚在那里练画。
老师也姓王,姑且称之为小王老师。小王老师据说是科班出身,专攻西洋画,以
油画见长。记得第一次见小王老师的时候,他的画室里顶天顶地的立着一副《维纳
斯的诞生》的临摹画,虽然尚未完成,但栩栩如生。小王老师坐在维纳斯的侗体前
翘着二郎腿,不时梳理一下他富有艺术家气质的凌乱的披肩长发,目光在我左右游
弋却并不注视我,以随意而没有任何师长架势的口气对我介绍着课程时间和一些
松散的规矩。

小王老师心高气盛,龙潜于滩,待云而飞,对教育我们这些小孩并不太上心。很多
下午都是我们自己连续画上几个小时,他在自己的画室里闷头创作,或者干脆消失
到不知什么地方。等快到下课的时候,他匆匆出现,在每个人的画前坐五分钟,点
评一下,有时亲自动手修改一两处。而他的修改往往有起死回生,化腐朽为神奇的
效用,每每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在小王老师的调教下,我又画了几年素描和水粉,
少年宫那几尊石膏像都跟我成了老相识。他们哪个曾经被人画了眼镜框,哪个耳朵
磕掉了一小块我都了如指掌。在少年宫的最后几年学过很短时间的油画。为了省钱,
我们在白纸上刷乳胶,代替帆布。但最后还是由于费用太高而作罢。

小王老师曾经一度郁郁不得志,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为区电影院画大幅海报赚外
块。后来我高中的时候,在北京新闻里看到他和几位年轻画家一起在美术馆举办
了画展,镜头背景中分明是他那点彩派的田园风光。小王老师曾一度鼓励我报考中
央美院。他向我描述报考的条件,交几幅作品,我的哪些技法还需要加强。也许当
时他小酌了几杯,显得格外话多,替我规划并憧憬着未来。但鉴于我的几位绘画老
师当时的境遇,且我自己尚通科举之道,我最后还是懦弱的走了世俗的路。

在清华读书期间,一次寒假回家,我打听到大王老师的住址,登门拜访。大王老师
的妻小都去娘家串门了,只有他一人在家。他拉着我坐下,问我的境况,问我是否
还继续画画。我有些内疚的跟他说,很少画了,偶尔也只是画一些不要紧的小图自
我消遣。他并没有责备我,只是感叹人生路程的艰难,替我的“光明前程”高兴。随
后,他翻出厚厚一摞昔日学生的画作,其中颇有几幅出自我之手。翻看着一副副稚
嫩的画,他回忆着当时的情形,历历在目。他又和我说起他现在的几个学生,这个
女生画的工整,但欠缺活泼,那个男生有些灵气,但不肯用工。最后他感叹说,我是
他见过的最好的学生,我能感觉到他那没有说出口的“但是”。

梦中的星空绚丽而多彩,如梵高《星空》中的幻境,过于美丽而难以在现实中存在,
非上天垂青者不能享有那梦不醒的奢侈。

Advertisements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未分类. Bookmark the permalink.

6 条 梦中的星空 的回复

  1. Sticky说道:

    omg, 亲爱的先生,我三年级前跟你都特像,哈哈哈哈,但是后来就懒掉了,所以成了三脚猫。。。我还记得啥都不懂的时候我就喜欢乱涂,也是因为我妈是老师,有取之不尽的白纸供我消耗;上小学那年也是,那个老师问完我年龄以后就说,你差3天才到上学年龄啊,你不是会画画么,画一个给我看。。。orz

  2. Yu说道:

    mingkong你这一生原来从幼儿园就开始传奇了。。

  3. wang说道:

    你要是有天失业了,还可以去街头给人画肖像,嘿嘿。

  4. Chang说道:

    太牛了,崇拜啊!

  5. Yintao说道:

    我就从来没有过画画的天分,所以特羡慕那些能把看到的画出来的。印象很深的是小学讲明暗分界线的时候,我压根就不理解这玩意是怎么回事,然后慢慢就颓废在应试教育中了……

  6. 永远逗你玩说道:

    好伤感啊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