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康正果《出中国记》

这本书的副标题是《我的反动自述》。这大胆的标题配上鲜红色封面,在书店玲
琅满目的书架上格外显眼。这本自传记述了康正果先生坎坷、传奇、又颇具时
代典型性的一生。叙事间穿插了康先生对中国文化政治的见解议论,不少段落
精辟深刻,令我颇开耳光,受教匪浅。相比起之前刚读的吴祖光先生的自传,这
本书无论是文采还是思想都要高出数筹。

康先生经历了新中国所有大大小小的政治运动,难得的是无论在什么时期,他
都能保有自我,不从众为恶,冷眼旁观风云变幻。书中一段对土改时期斗地主
恶霸的描写再一次印证了鲁迅先生对国民劣根性的悲观判断。翻身的农民们
让地主份子站在两块侧立的砖头上,等那人站稳后再一脚将下面的砖头踢翻,
看他摔倒在地,致鼻青脸肿。当初受了迫害的人一旦得势便要反过来用同样手
段迫害回去,自己受得罪一定要让对方加倍尝一遍。冠冕堂皇的现代解释是,
只有这样才能彰显人民民主专政的威力,按中国古代的说法则是天道循环、报
应不爽。但实际上残害同类成为一种特权或身份的象征,而不再是什么罪恶而
见不得人的行为。虐待“坏人”,才能证明你是“好人”。

康家出身属于地主阶级,在新中国如浪拍岸的运动中,即使躲过了初一,也难
躲过十五。加之康先生自幼偏爱中国古典文化,受“经史子集”之毒害颇深,又
与笃信佛教的祖父住在一起耳濡目染,他成了“进步思想”的绝缘体。这所有
一切似乎都为他将来走上反动道路埋下了伏笔。学生时代的康先生对学校的
政治教育发自内心的抵触,对交心、表态、检讨之类的思想教育手段深恶痛绝。
书中一段对检讨制度的痛斥一针见血:

“那是摧残个人尊严的文字酷刑,是培训无耻人格的造句练习,是迫使检讨者
把自己的小辫子任人乱揪的精神折磨,是指令一个人按照上级的批示去骂自己
的话语暴政,是拿起笔杆子打自己嘴巴子的粪便作文。”

举双手赞成!这种政治挂帅的教育体制在我小学时依然盛行。记得我就读的小
学是北京市德育标兵单位,而所谓的“德”育其实大部分是“政”育。每周观看
革命电影,书写八股文似的观后感。定期组织学生听先进劳动者,或者老红军做
报告,收尾仍是八股文似的听后感。更不用说与语文、数学同等重要的政治课了。
无时无刻不灌输忠党爱国的思想,而真正的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之道却并不看重。

直到大学时期,康先生虽然思想独立自由,没有主动向“组织”靠拢,但在实际
行动中却也没做过任何危害社会的事。康先生被正式扣上反动帽子的原因极其
荒谬,只因为他在中苏关系紧张时向苏联莫斯科大学图书馆去信借阅《齐瓦戈医
生》,企图“与敌挂钩”。(邻居家的老大哥一夜间变成了盗贼。恐怕除了那些完
全放弃独立思考的人,没有谁会一瞬间转过心态来。)加之康先生一贯言谈狂放,
新帐旧账一起算,居然闹到退学劳改的地步。这种在现在看来有些黑色幽默的被
难在当时并不鲜见,一个人的一生就因为某些莫须有的罪名而来个一百八十度
大转弯。至于后来的出中国也是因为他在学运期间,在不“适当”的时刻扮演了
出头鸟的角色,而为主流社会所不容。正如康先生的研究生导师对他的世故之
谈:你不在乎政治,可政治偏要找上你。拥有赤子之心的理想主义者,天真而耿
直,注定与世俗社会格格不入。

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无论是被迫的还是自发的,如今身在美利坚的康先生可以
自由自在的“反动”了。虽曾为保身而折腰,终得鸣其志,不幸中之万幸。

之前读的许多中国知识分子的回忆录大多是“主上英明,罪在佞臣”的调调,或
者是遮遮掩掩、欲言又止的春秋笔法,或者是被斥为“哭哭啼啼,没出息”的伤
痕文学,而康先生的回忆录则来得客观、直接、深刻。读之似饮醇酒,大呼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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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则回应给 读康正果《出中国记》

  1. x说道:

    过年好!

  2. Claire说道:

    good book, I should read it some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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