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巴金《随想录》

巴金并不是我特别钟爱的中国现代作家。读他的《激流三部曲》还是在中学的
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很偶然的从网上看到这部《随想录》的书
评,说是巴金老人晚年的自我心灵剖析。好像听说了某个餐馆的名菜一样,禁
不住要一品为快。读完这本书,我不得不喜欢上了巴金。
 
翻开厚厚一本《随想录》合集(包含《随想录》、《探索集》、《真话集》、
《病中集》和《无题集》五个小集子),开头便是一篇震撼人心的短序,题为
《没有神》:
“我明明记得我曾经由人变兽,有人告诉我这不过是十年一梦。还会再做梦吗?
为什么不会呢?我的心还在发痛,它还在出血。但是我不要再做梦了。我不会
忘记自己是一个人,也下定决心不再变为兽,无论谁拿着鞭子在我背上鞭打,
我也不再进入梦乡。当然我也不再相信梦话!没有神,也就没有兽。大家都是
人。”
 
稍微了解中国现代史的人都不难理解这篇短序的含意。但在那曙光出现的日子
(甚至现今)又有多少人真正跳脱出对神的膜拜呢,更不用说喊出这对神化的
否定:“没有神,也就没有兽。大家都是人。”十年动乱中,谁为兽?谁又为人?
进了牛棚的变成了“牛”,被剥夺了做人的权利,任人宰割。但最可悲的奴役并
不发生于肉体,而是发生于灵魂。巴金老人坦诚在文革初期,他也曾拜倒在神
坛下,深信自己的原罪,希望通过苦行洗涤自己。一度放弃了独立思考而盲从
的他,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写出了一些违心之作。反思过去,对当时的言行,
巴金老人毫不掩饰自己的羞愧与内疚。上智尚有此过,无论凡庸,当时时自省。
 
牛棚的牛们由人变成了兽,而那些高高在上,冷眼笑看的持鞭者是否保有人格?
他们虽享有人的权利,却也由人变成了兽,只不过是其他兽类,如豺狼虎豹。
豺狼虎豹猎杀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那提着铜头皮带追打“反革命份子”的中学
生,则以虐待摧残另一个生命为乐趣,这样看他们恐怕禽兽不如了。这幅人变
兽的地狱图不禁让我想起鲁迅先生对国民劣根性的批判,这“吃人”者不也正吃
掉了自己的人心。
 
当年的红卫兵小将现已中年或暮年。从文革结束到如今,几十年过去了,鲜见
当年的吃人者有勇气站出来剖析自己的心,来警示这个世界。曾看过一部文革
纪录片,当年北大造反某派的头子(现任北大教职)给记者指点造反派武斗的
战场,他们这一派的所谓的司令部大楼,等等。口气和神情完全像是在描述亲
身参与演出的一场大戏,兴致勃勃,绘声绘色。我要是那个记者,一定要问他
一句:当初你有没有亲手打过人?如果有,你现在是怎么看待当初的行为的?
泱泱大国,在念念不忘督促邻邦对所犯下的历史罪行道歉的同时,是否也能够
反躬自省呢?往事如镜,不如烟。
 
《随想录》中颇有几篇献给在文革中陨落或饱受摧残的高尚生命。其中最令我
唏嘘的是怀念老舍先生的文字。老舍名作《茶馆》中接近尾声的部分,常四爷
有一句台词:“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可悲的是,这句话不幸成为
老舍先生人生最后时刻的内心独白。一位毕生致力于唤醒民族良知的作家,知
识分子,把他所有的心血和理想献给了他所深爱的土地和人民,但换来的却是
羞辱与欺凌。李敖曾对老舍的玉碎表示过非议,认为真正的强者要能够经受的
住风雨磨难,面对黑暗,笑到最后才是胜利。此论下愚不敢苟同,李敖对台湾
恐怕怜悯睥睨多于热爱,而老舍则毫无保留的热爱着新中国;李敖的下狱是被
他的敌人从正面打击,而老舍的受辱则相当于被亲人从背后狠狠的插了一刀。
李敖之苦不同于老舍之苦,孰轻孰重下愚不敢妄议。设身处地,彼情彼景之下,
不知道能否有较玉碎更能明节的方式。老舍以舍弃他的生命来惊醒世人,而活
下来的巴金则以他的文字惊醒世人,知识分子的良心不曾泯灭。
 
巴金的文风平实朴素,几近口语。正如他所追求的写作境界:“我的理想,绝不
是完美的技巧,而是高尔基《草原故事》中的‘勇士丹柯’——‘他用手抓开自己的
胸膛,拿出自己的心来高高举在头上’……我不会离开过去的道路,我要掏出自己
燃烧的心,要讲心里话。”这样的真诚的写作态度是多么的宝贵、难得。读当下
许多由文化商人炮制的流行读本,难见刨心掏肺的真情流露,多的是辞藻亮丽
的浮论浅谈,调侃戏谑,往往不疼不痒,无关宏旨。文贵在有情,情真意切,
虽词句欠雕琢,亦无伤大雅。不以辞害意,不无病呻吟,方为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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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读巴金《随想录》

  1. 笑言说道:

    还没有人留言?那我就坐沙发~
    你的读后感越写越好了,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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